前几天，又一位特斯拉车主把厂商告上了法庭。这次的原因不算新鲜：他花六万四选的“完全自动驾驶能力”（FSD），在开了两年之后，依然不能让车在他每天必经的那个路口自己拐进去。起诉书上写得很直白——虚假宣传，退一赔三。案子不大，但翻开庭辩记录你能感觉到，一种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炸了。
这东西我太熟悉了。三年前我陪表弟去提了一辆 Model Y，交付专员笑盈盈递过来一张菜单，核心卖点就是 FSD。她说了两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：“现在可能还用不上，但年底一推送您就明白了——这车自己能开。”表弟当场刷了卡。后来呢？后来那个“年底”像一根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，从2023年挂到2025年，每次系统更新他都会激动一晚上，第二天上路一试，还是只能在高速上走直线，下了匝道就开始犹豫。有次在环岛差点蹭上隔离墩，他一身冷汗把方向盘抢了回来，副驾的我手心里全是汗。
不是表弟运气差。这回站出来维权的车主，背后是一群被同一句话打动过的人。特斯拉从2016年开始预售FSD，许下了“全自动驾驶”的愿，价格从两万多一路涨到六万四，更早选购的海外用户甚至花了1.5万美元。但直到今天，不管你打开哪个国家的特斯拉官网，FSD下面的小字里永远写着“当前为辅助驾驶功能，需要驾驶员主动监督”。一边是名字里的“全自动”，一边是法律条款里拼命划清责任，这中间的空隙，装满了车主的失望与愤怒。
德国慕尼黑法院早在2020年就裁定，特斯拉在广告中使用“自动驾驶”等表述对消费者构成误导，禁止其在德国宣传时使用“Autopilot”和“全自动驾驶能力”字样。
类似的争执在美国也有过。2023年，美国加州一位Model S车主在开启FSD后发生严重事故，事后调查显示，系统在施工路段未能正确识别变窄车道。车主向特斯拉索赔时，特斯拉的回复几乎成了标准话术：“驾驶员始终负有监控车辆并随时接管的责任。”话没错，却让花了几万块的人很难咽得下这口气——我花这笔钱是为了让我更轻松，结果你告诉我，我还得比开普通车更紧张地盯着。
这次国内车主索赔，把矛头直接指向了“虚假宣传”，其实戳破了一层窗户纸。很多智能驾驶功能在销售话术里就像已经实现了，走进合同里却瞬间变成了一个“通过未来OTA升级逐步实现”的期货。你说它骗人吧，它确实没写死交付时间；你说它无辜吧，那些宣传片里从地库到办公楼的零接管视频，又在反复暗示一种“现在就值得拥有”的体验。普通人不懂什么L2、L3、L4的技术分级，我们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和销售嘴里说的。
出了事，责任全归车主，这个逻辑的残酷在于，它利用了我们对技术的向往和认知差。我自己试驾过好几款带高阶智驾的车，坦白讲，现在城区的表现确实比前两年好得多，但距离“放心让车自己开”还差着代际。问题是从车企到销售终端，没有人会在你掏钱前把这句话讲透彻。因为真讲透了，那个昂贵的选装包就没人买了——花六万四买个需要随时准备救场的副驾驶，谁会心甘情愿？
当然也有人替特斯拉抱不平：所有做智能驾驶的车企都在画饼，凭什么只盯着特斯拉打？没错，这次车主维权如果胜诉，可能只是特斯拉的个案，但它撞开的口子，恐怕会让整个行业都开始疼。你打开任何一个新能源品牌的配置单，“智能领航”“城市NOA”“全场景自动驾驶”这些词像不要钱一样堆在上面，可一旦你认真问一句“现在能用吗”，交付专员就会往后缩：“法规还没放开，后续升级会有的。”这种集体性的语言膨胀，迟早要迎来集中爆发。
更值得琢磨的是，我们普通人在这个过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。某种程度上，每一个愿意为期货买单的车主，都是自动驾驶技术的众筹者。我们用真金白银帮车企收集路测数据、打磨算法，可一旦出了事故，这套成本与责任的对价体系就显出荒诞的一面——技术还不成熟时，风险被悄悄转嫁给了消费者自己。
2024年底，一位维权群的群主在群里说了一句话：“我不是不愿意为未来投钱，但我不能接受他们把这个未来包装得像已经到来了一样，然后在我摔跟头的时候说，是你自己走路不小心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，稳稳扎在每一个想发火又不知道冲谁发的车主心里。
案子还在审理。无论结果如何，有件事正在变得清晰：当我们在方向盘后面越来越像个旁观者的时候，谁也不希望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准备背锅的“安全冗余”。或许过不了多久，花大价钱买一个“自己永远要负责”的自动驾驶，会变成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笑话——就像今天回看当年有人卖不存在的期货一样。
如果一辆车告诉你它能自己开，但出了事责任永远是你的，那这个智能，到底是谁在买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