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路过家附近的商场,发现一楼那家开了七八年的哈根达斯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招商电话,玻璃窗上残留的“爱她,就请她吃哈根达斯”字样已经斑驳。那一刻忽然意识到,好像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主动走进过任何一家哈根达斯门店了。
很快看到新闻——
有媒体报道,过去一年哈根达斯在中国市场关闭门店超过90家,这是其进入中国近三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收缩。
这个数字被分类在“财经观察”,但它之所以值得被普通人看见,是因为它不只关乎一个品牌。它像一把尺子,量出了这几年我们每个人消费心态的真实位移:从“为氛围买单”到“为每一口买单”,从“贵就是好”到追问“凭什么值这个价”。
一代人的冰淇淋“奢侈品”
哈根达斯进入中国是1996年,正好撞上了国人开始接触“洋品牌”的黄金年代。那时候,它卖的远不止冰淇淋。砖红色的高背椅、白瓷盘配金属勺、桌上一枝鲜花——这些门店细节营造的是一种可以“坐下来慢慢享用”的仪式感。一个单球三十几块,比当时普通工薪族一顿午饭还贵,但年轻人愿意排队,因为那意味着“被珍视”的体验。
很多80后90初的爱情记忆里都有这个场景:约会时男生故作潇洒地推开那扇玻璃门,女生在菜单上小心翼翼选一个名字最好听的口味,两个人用小勺挖同一份夏威夷果仁,吃得慢到球都化了。这时候吃的不是冰淇淋,是“我值得被这样对待”的确认。
可问题是,我们已经很久不需要通过一份冰淇淋来获得这种确认了。
消失的“社交符号”溢价
哈根达斯关店潮背后,有一个更隐秘的信号:在食品消费上,“社交符号”能撑起的价格天花板正在迅速塌陷。
这几年,大家对“什么值得花钱”的标准发生了剧烈翻转。不是大家没钱了,而是见过好东西之后,不愿意再为“曾以为是好东西”的东西支付过高溢价。放在冰淇淋赛道尤其明显。
同样是三十多块钱,现在我可以买一整盒八喜家庭装,够一家人挖三天;或者在便利店里随手拿一支钟薛高、茅台冰淇淋,打开就吃,不需要正襟危坐。更有意思的是奶茶店的崛起——喜茶、奈雪一杯三四十,但你得到的是现做的复合口感,有茶底、有奶盖、有小料,还能拍照晒朋友圈,比坐在哈根达斯店里吃一个纯粹甜的球,体验丰富太多了。
哈根达斯的问题在于,它既没有守住奢侈品级别的稀缺感,也没能提供新消费品牌那种丰富的“获得感”。它夹在中间:向上比,不如本土高端品牌会玩营销和口味创新;向下比,性价比被便利店里的进口冰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。它的门店曾经是最大的护城河,现在反而成了最沉的包袱——房租、人工、装修折旧,全部要摊进那颗卖三十几块的球里。
是消费降级,还是泡沫挤破?
很多人愿意把哈根达斯关店归因为“消费降级”,这个词这几年用得太多太顺嘴了。但我更愿意说,这是一场迟来的泡沫挤破——挤的是“过度品牌化”的溢价泡沫。
真正的消费降级,是大家被迫选择更便宜的东西,同时降低了品质满意。而冰淇淋这个品类上,我们并没有降品质。国产奶源在进步,冷链物流在普及,十几块一支的用料可能比哈根达斯还扎实。这说明消费者不是不愿意花钱,是不愿意花冤枉钱。这应该叫“性价比觉醒”,或者更直白一点——终于不把“吃个冰淇淋”当成一件需要隆重对待的事了。
哈根达斯或许忘了,冰淇淋在中国从来就不是正餐后的甜点,它更多的是一种路上解馋的即时消费。当初用仪式感教育市场,成功了二十年;但当这种仪式感被新消费品牌分解成更轻、更碎片化的“小确幸”之后,笨重的门店模式就显出老态了。
我们普通人得到了什么?
一个有意思的转变是,我们终于学会了区分“善待自己”和“盲目犒赏”。
以前“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”这句广告词很有魔力,它把爱和价格挂钩,形成一种无意识的消费欲望。而现在,看到商场里关闭的店铺,更多人的反应不是惋惜,而是算一笔账:“那个价钱,我能买两杯手打柠檬茶,还有找零。”
这不是说我们变得不爱了、不浪漫了,而是浪漫的载体在变。可能变成了周末在家一起挖着吃的八喜桶,变成了下班路上顺手给对方带的沾沾皇吉,甚至变成了亲自冻的芒果酸奶冰淇淋——没有品牌光环,但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心意。当溢价不再被承认,留在桌上的就只有产品本身的价值。
哈根达斯的收缩肯定不是终点。接下来它会试着开更小的门店、发力零售渠道、推家庭装和线上联名,努力把自己从“社交型消费”拉回“日常零食”。但那个被“请客吃冰淇淋”赋予特殊意义的年代,大概率是回不去了。
站在普通消费者的角度,我只好奇一件事:当越来越多“曾经的贵牌”脱下光环,我们会把省下来的那部分溢价,花在什么地方?是花在更真实的品质上,还是继续流向新包装的“社交符号”里?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但每个人刷卡时的那一刻选择,正在写着答案。
